那就只改变我的国家吧,重编本《傅雷家书》的责任编辑邵丹女士

将心比心

从改变自己开始

  [一点说明]
2001年7月,《同舟共进》发表了我的《一本爱读也怕读的书》;之后,几个刊物转载了这篇文章,也有读者来函或友人来电,表示大体认同。原因大概是因为:一、我对《傅雷家书》的评论,着眼于展示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特殊时代;二、我对傅雷先生的分析,着眼于中国知识分子这一个特殊群体的命运;三、我对傅雷先生及夫人的悲剧的描述,着眼于中国文化这一个特殊文化类型的能量。2003年1月,傅雷先生的二子傅敏先生重编的《傅雷家书》,由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我将它称之为“重编本”。关于这个本子与原编本的区别,新增多少,调整和改正了哪些误植之处,傅敏先生已在《编辑说明》中说明了。与“重编本”相比,我的文章就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唯一的“出路”是重写;使这篇文章能够反映“重编本”的全貌。为此,我两次与傅敏先生通话。他十分谦逊,除一处与背景的事实错位,他指出了,其他的,他也许更愿意尊重评论者的自由发挥。重编本《傅雷家书》的责任编辑邵丹女士,也对重写评文表示了希望和支持。

  女孩A,看见家境贫寒的女孩B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漂亮文具,便当众抽出自己心爱的花杆笔:“你没有,送你吧!”

  在英国圣公会主教的墓碑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一)

  可是,女孩B一让再让,怎么也不肯收下:“我有,我有,我只是看看。”

  当我年轻自由的时候,我的想像力没有任何局限,我梦想改变这个世界。

  《傅雷家书》是我爱读,也怕读的一本图书。

  女孩A很纳闷:她明明没有,为什么要说有呢?

  当我渐渐成熟明智的时候,我发现这个世界是不可能改变的,于是我将眼光放得短浅了一些,那就只改变我的国家吧!

  爱读,是因为它是一本使人获益匪浅的难得的图书。自1981年出版以来,它一印再印;当第五版时,又编入十四封新发现的信函;据1998年的统计,已累计发行一百万册,可见其受欢迎的程度。而2003年1月出版的重编本,据说第1次印刷,全数被发行部门订购。这说明《傅雷家书》依然是读者十分关注的读物。我想,这是因为,尽管中国涉及家庭教育的图书数不胜数,名人家书见诸公开出版物的也难以统计,但像这样一本内容丰富、细致入微、文化品位甚高的“教子篇”仍属罕见。

  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纳闷。你常常主动帮助有困难的同学,可是他却拒绝你的帮助,你百思不解:我好心帮他,他为什么不领情?

  但是我的国家似乎也是我无法改变的。

  怕读,是因为它让我们看到,一位博学、睿智、正直的学者,连同他温厚善良的夫人,不明不白地走向了毁灭。我说“不明不白”是因为当他们写下遗书时,十分清醒地执守着自己的每一项责任,交还友人委托代修的手表,赠给保姆的生活费,赔偿亲戚寄存而被红卫兵抄家没收的饰物,甚至留下了自己的火葬费53.30元。但他们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活下去的原因;既非“畏罪自杀”,也非“以死抗争”,总之是“不明不白”。对此我不忍卒读。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当我到了迟暮之年,抱着最后一丝努力的希望,我决定只改变我的家庭、我亲近的人——但是,唉!他们根本不接受改变。

  二十多年来我反复阅读,此次重编本我又再次阅读,也许正是为了探寻这“不明不白”之谜。这绝不是个人生死之谜,而是一代(也许不止一代)知识分子的生死之谜,它连接着我们民族的盛衰。

  一个初春的假日,妈妈在储物间整理家人的冬衣。9岁的安娜伏在不远的窗台上,兴致勃勃地向外张望,不时地告诉妈妈院子里又开了什么花。

  现在在我临终之际,我才突然意识到:如果起初我只改变自己,接着我就可以依次改变我的家人。然后,在他们的激发和鼓励下,我也许就能改变我的国家。再接下来,谁又知道呢,也许我连整个世界都可以改变。

  也许有人会说,这个谜早已解开,不值得罗哩八嗦,旧事重提。我却以为,万勿过分乐观。每一个民族的严重挫折都连接着它整个文化历史土壤和世界的风云变幻,一下子能够闹明白是不符合规律的;即使闹明白了,能否深入人心,化为整个民族的发展动力,依然千山万水,岂能一蹴而就。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两大战败国–德国和日本,前者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总理代表整个日耳曼民族跪在犹太人的墓前虔诚地忏悔,至今却还有新纳粹主义者时时兴风作浪;后者至今不愿反思,死不认账,震惊世界的“教科书事件”一闹再闹。“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给我们民族带来了“史无前例”的损伤。确实,我们的一位伟人对文化大革命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发掘了文化大革命发生的深层次的原因。但伟人的认识不等于是大多数人的认识。而导致文化大革命发生的历史文化因素并不会因为少数先进人物的认识而随之消失。鲁迅当年抨击的旧传统我们今天还会遭遇,有的还达到了变本加厉的程度;当然,它会不断变幻出更“时尚”的形式。也许那些对历史漠然无知的年轻人更容易被这“时尚”所迷惑,不知道旧瓶固然可以装新酒,而新瓶也可以装陈酒。

  妈妈无意中发现,安娜的羊绒大衣两侧的口袋里各有一副手套,两副手套一模一样。

  你也梦想过改变世界吗?那么从现在开始,你试着改变你自己,奇迹就会发生。

  曾国藩的家书保存至今共有330多封,是名人家书保存下来最多的一个。在数量上《傅雷家书》与之不能比较,但《傅雷家书》内容的丰富深刻、精微细致却是独具优势的。

  “安娜,是两副手套叠起来用才够保暖吗?”妈妈不解地问。

  很多同学进入青春期后,和爸爸妈妈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向我求救。在家庭生活中,孩子和父母发生冲突,就像舌头和牙碰撞一样,很正常。你们和父母同进一家门,同吃一锅饭,难免会磕磕碰碰。

  《傅雷家书》的文化格调应该说是“顶级”的。傅雷本人对古今中外的文学、音乐、绘画涉猎广泛,研究精深。而他培养的对象又是从小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终于成长为国际钢琴大师的傅聪。楼适夷先生称其为“一部最好的艺术学徒修养读物”是并非夸大其词的赞扬。

  “不是的,妈妈。它暖和极了。”安娜扭过头来看了看手套,明媚的阳光落在她微笑的小脸蛋上,异常生动。

  冲突和矛盾发生了怎么办?谁包容谁?谁让着谁?谁改变谁?

  傅雷深刻地懂得,艺术即便是像钢琴演奏需要严格的技术因素,但绝不是“手艺”,而是全身心、全人格的体现。他说:“我始终认为弄学问也好,弄艺术也好,顶要紧的是humain(按:法文”人“的意思),要把一个’人’尽量发展,没成为某某家以前,先要学做人;否则那种某某家无论如何高明也不会对人类有多大贡献。”

  “那为什么要两双呢?”妈妈更加好奇了。

  小时候,父母常常包容你,让着你。现在你长大了,父母变老了,你该包容他们了。

  而所谓“人”在傅雷心中又是具体而微的,不是一个愿望,一个口号。大到对世界、对人类、对祖国的忠诚与献身精神,小到对自己的事业的严谨,对父母的孝敬,对妻子的理解,对友人的宽容……并且具体到了一个乐段的处理,一位友人交往,以至于言谈举止也都一一告诫。“手要垂直,要人立直”,也使我这个读者印象深刻。

  安娜抿了抿小嘴,认真地说:“其实是这样的,我的同桌翠丝买不起手套,但她宁愿长冻疮,也不愿意到救助站领那种难看的土布大手套。平时她就敏感极了,从不接受同学无缘无故赠送的礼物。妈妈给我买的手套又暖和又漂亮,要是翠丝也有一双就不会长冻疮了。所以,我就买了一副一模一样的放在身边。如果装作因为糊涂而多带了一副,翠丝就能欣然地戴我的手套了。”安娜清澈的双眸像阳光下粼粼的湖水,“今年翠丝的手上就不会生冻疮了。”

  我的智囊团有个小成员——17岁的女中学生瞿斐。她酷爱思考,酷爱学习,是广州市优秀的学生干部。在化解父母和子女的矛盾上,是个“武林”高手,曾帮我出过许多好主意。她的“武功”秘诀就是:发生冲突的时候,你只要“忍着不说”,从改变自己开始,就会阴转睛。这是她多年来和父亲切磋“武艺”的精华。

  在此,我特别要提到重编本新增的三十四通中,有二十三通是母亲朱梅馥女士的信。这些信件在读者面前伟大女性的亲情和人性。

  妈妈欣慰地走到窗边拥抱了自己的小天使,草地上一丛丛兰花安静地盛开着,又香,又暖。

  我让瞿斐帮我支支招,怎样和父母化解矛盾。她很热心地寄来她的心得——她写给表弟的一封信。你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点问题。

  在人性中,母性是最伟大、最无私的。再加上朱女士又是一个既有东方文化素养,又经西方文化洗礼,既端庄贤淑,又开放通达的女性,她的母爱中融合了文化之美。在那环境险恶的年代,在个人安危毫无保障的日子里,她心系远方的儿子和孙子。她克制着内心的恐惧和痛苦,把坚强、安详、无微不至的关怀,传送给漂泊异国他乡的亲人。一件为孙儿一针又一针织出来的毛衣,情重如山,她却为“礼薄”而不安;为了让孩子在异国感受到家庭的温馨,她一丝不苟地写下了几个菜肴的制作程序,唯恐疏漏一个细节。

  你们想想,安娜为什么要买两副一模一样的手套,而且装作因为糊涂而多带了一副呢?因为安娜知道,一个家境贫寒的孩子和家境优越的孩子在一起时,她需要的不仅是物质上的帮助,更是精神上的尊重。女孩A当众送给女孩B礼物,会让女孩B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所以谢绝女孩A的好意。安娜想到了这一点,巧妙地让翠丝戴了自己的手套。

  表弟:

  最终,她跟随着傅雷走上了不归之路。她不知道正在发生的一切究竟为了什么,但她明白傅雷的人格尊严已将不能忍受这样的践踏和侮辱;她和他携起手来,把生命融合一起,迈步永恒。对她来说,其中更多的是殉情的美丽。

  我们想要帮助别人,常常出自同情、怜悯,而忘记了“理解与尊重”。对弱者的心,你了解多少呢?

  今天看到你和你妈在餐桌上为了一件小事指责对方,我真是觉得很心痛。都是互相关心互相爱护的家人,却好像把对方视为避之不及的瘟神。在这个过程中,我知道你已经从你的角度做得很好了,但是,我觉得你还可以做得更好,你能不能听听表姐的想法呢?

  人性如此美丽的女性,怀着伟大的母性,走了!

  有一家店铺门口钉了一则广告,写着:“出售小狗”。

  前年,我和我爸一起去香港,中间因为要参加一个活动,需要穿比较正式的衣服,就和我爸一起去买衣服。

  我们只能说,这是美的毁灭!

  这则广告吸引了很多孩子,有个小男孩问店主:“小狗卖多少钱呢?”

  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在一间世界名装店挑中一套,到付钱的时候,我爸开始和店员讨价还价。我当时一下子觉得很没面子——我爸在这样的一间店里像在菜市场似的和店员为价钱争起来,很“不懂事”。同时,我把这种不爽反应在脸上,帮着店员说我爸:“这个价钱全球都一样,是公司规定的。”我爸火了,把我带离那家店,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说我,那一整天,我和我爸的关系都很僵。

  而我们必须追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保护美,创造美?为什么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美的毁灭?

  “30至50美元不等。”

  事后,我进行了反思。其实事情完全可以不变得那么僵,我也完全可以不受我爸的训,原因主要在于我让我爸没了面子。人都要面子,特别在外人面前被自家人伤了面子,一般人都受不了。在伤了面子以后,大部分人会很自然地为自己辩护,会找很多理由来证明伤了他面子的那个人是错误的。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我不服气,我爸也不服气,伤了我的感情,更伤了我爸的感情。

  如果有更多更多的人,共同发出这样的追问,我想,这是人类的希望!

  小男孩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我有2.37美元,请允许我看看它们,好吗?”

  ……

  (二)

  店主笑了笑,吹了声口哨,一位女士跑了出来,身后跟着5只毛茸茸的小狗。其中有一只远远地落在后面。

  今天在餐桌上,你在大家面前指责你妈,我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前年的那个场景。我知道当你看你妈不顺眼的时候你就会说你妈。但是你妈并没有同意你的意见,反过来,她开始说你的毛病:乱花钱、不爱干净、成绩不好……你们就这样吵起来了,越说越多,最后大家不欢而散。

  《傅雷家书》的直接受益者当然是傅聪。傅聪说:“我一天比一天体会到小时候爸爸说的’第一做人,第二做艺术家,……’我在艺术上的成绩、缺点和我做人的成绩、缺点是分不开的;也有的做人缺点在艺术上倒是好处,譬如’不失赤子之心’。”对此,傅雷夫人朱梅馥女士也体会至深,她在给傅聪的信中写道:“你别忘了:你从小到现在的家庭背景,不但在中国独一无二,便是在世界上也很少很少。”

  小男孩立刻发现了那只落在后面一跛一跛的小狗:“那小狗有什么毛病呢?”

  在香港买衣服的事情后,我明白每当我因为父母说的做的而感到不爽时,我想要的并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是真的想让父母听取我的想法,和我父母建立良好的关系,并且在这个基础上大家一起改进。

  正是这样的家教陶冶出一位世界级的艺术大师,并给千千万万的父母留下了一面宝镜。照一照我们给了孩子一些什么,为了孩子我们自己怎样做事做人?

  店主解释说,那只小狗没有臀骨臼,所以它只能一拐一拐地走路。

  所以,当我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遇到同样的情况时,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在当时忍着不说,因为当时说很有可能就是一种发作、一种责备。而是选择在事后心平气和,在肯定我父母所做的一切的同时,和父母商量用另一种方法做同样一件事会不会更好。

  我们当然不能苛责傅雷。在与傅雷同处一个时代的时候,我们很难与傅雷比肩;但是,当时代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而《傅雷家书》已经成为人类共同的财富的时候,我们必须以新的视点重新审视这笔财富,我们才能在今天以至于明天充分发挥这笔财富造福人类的作用。

  小男孩说自己想买下那只小狗。

  表弟,相信我,在关键时候忍住不责备父母,结果一定比你忍不住强太多了。像我爸,他就会采纳我的很多意见,而这是永远不可能由责备他而得到的。

  楼适夷先生在《读家书,想傅雷(代跋)》中已流露了对傅雷家教过细过严的“不以为然”。而我以为还有更值得我们重视和深思的问题:傅聪犹如一只邀游世界的凤筝,不论多远多高都有一线牵连着傅雷的家教:傅雷的家教以其教子的成果证明了它的真理性。但是,以其生命实施这家教的傅雷却保存不了自己的生命。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一个连自己的生命,这最起码的权利都保存不了的知识分子,他实施的家教,是否必须重新审视呢?这个问题当然远远超出了傅雷夫妇个人的生死之谜。

  店主说:“如果你真的想要那只小狗,你不用花钱买,送给你好了。”

  如果当我实在想发作却忍不住的时候,那就发挥阿Q精神,在心里把我父母当成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孩子,即使这个孩子把所有东西都弄糟了,但是谁会去责怪、抱怨他呢?“唉,随便他啦!”一句话,什么都过去了。

  1956年6月,傅雷以极其兴奋的口吻告诉儿子,他参观了淮南煤矿、佛子岭水库、梅山水库,为祖国的建设,为人民急起直追的勇猛精神,感慨系之。特别是佛子岭工程全部由中国人自己设计,自己建造,他感到无比骄傲。应该说,这样的感觉正常、正确。中国确实在自己轨道上超越历史地发展着。

  小男孩一下生气了,瞪着店主:“我不需要你送给我,那只狗和其他狗的价值一样,我会付你全价。我现在付2.37美元,以后每月付50美分,直到付完为止。”

  当父母心情不好,用责备的语气来说我,让我非常想和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就会在心里不断地暗示:和他们吵架是完全没有建设性的,吵完了除了大家都伤心什么都没有。就让我来做做父母的出气筒吧。

  但是,傅雷由此以为“恐怕世界各国都要为之震惊”,甚至“科技落后这句话,已经被雄伟的连拱坝打得粉碎了”,却不仅是过分乐观,更重要的是说明了中国知识分子的视野已与世界有所隔绝;中国知识分子开始落入“井底”,并从“井底”仰头看“天”。当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确认“天”就是井圈那么大的时候,他不仅失去了对“天”的认识,更严重的是失去了对“井底”的认识,以为这就是认识世界的最佳“好望角”。这正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剧。他们把别人像中药配方那样的“配方新闻”,当作通晓世界、把握真理的捷径。他们有眼,却不用自己的眼睛去观望五洲风云;他们有耳,却不用自己的耳朵倾听四海风雷。今天,一个普通老百姓都不至于看到中国科技突飞猛进的发展,而引出中国与发达国家在科技上的差距已经消失的结论。而那时,像傅雷这样的杰出的知识分子也不承认差距严重存在的事实。可见,若干年前亿万中国人虔诚相信一个人可以“洞察一切”的神话,就并不奇怪了。

  店主劝他说:“你真的用不着买这只狗,它根本不可能像别的狗那样又蹦又跳地陪你玩。”

  表弟,你除了知道你妈怎么照顾你,能不能试试了解一下你妈对人生的看法?或许当你从这种谈话中汲取到妈妈的可敬之处,逐渐消除你对妈妈的瞧不起与讨厌时,你对她的态度会很自然地开始变化,你也能体会到妈妈给你的肯定、尊敬与鼓励?我总是认为人与人之间是互动的,当你对妈妈表示真诚的尊敬时,就是你在教会妈妈如何真诚地尊重你的时候。

  虽然,傅雷走出过国门,接触过比封建专制主义进步的社会思潮,但他依然不能根除中国知识分子的痼疾–往往在新的形势下分不清爱国主义与封建主义的区别。尽管他自信“素来不轻信人言”,但依然不能不犯中国知识分子轻信的毛病。尽管他清醒地看到“要求真正民主,必须每个人自觉地作不断的斗争。而我们离这一步还远得很”,但依然分不清大人物的民主承诺与民主在中国扎根之间的千山万水;分不清给你民主与实现民主的本质区别。历史的一再教训使我们应该心平气和地承认一个事实:1956年下半年至1957年上半年,中国知识分子犯了一个群体性的错误,以为“民主的春天”已经降临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正如傅雷兴高采烈地告诉儿子“我们真是进入了原子时代,tempo(节奏)快得大家追不上”。在此之前,傅雷曾自豪地写道:“我一生做事,总是第一坦白,第二坦白,第三还是坦白。”如今既然民主的春天已经到来,那么“坦白”应该是到了最合适的时间和地点。不止是傅雷,那时候太多的知识分子,是以坦白的胸襟去拥抱这“春天”的。然而“春天”忽然变脸而变成了严酷的“冬天”;1957年的“反右”首先是无情地惩罚了这些“坦白”的人物,自然包括了傅雷。坦白当然是优点,但也应当看清对象。我们有国家机密,机密是不能告诉一切人的。而个人也应当有心理机密,这机密同样是不能告诉一切人的。当坦白得不到安全保障的时候,就应当严守心理机密。

  听到这话,小男孩弯下腰,卷起裤腿,露出一只严重畸形的腿。他的左腿是跛的,靠一个大大的金属支架撑着。

  表弟,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让你觉得有些可取之处。无论怎样,我真心希望你和你妈能够更好地相处!

  傅雷夫人朱梅馥女士在给傅聪的信中说:“爸爸做人,一向心直口快,从来不知’提防’二字,而且大小事情一律认真对待,不怕暴露思想;这次的教训可太大太深了。”显然,对傅雷来说这时候接受教训已为时过晚。因而朱女士对儿子说:“我就更连带想起你,你跟爸爸的性格,有许多相同的地方,而且有过之,真令人不寒而栗。”不过接受这种家教的傅聪正在国外学习,没有亲尝“坦白”的教训,大概也无法理解“坦白”何以获罪。因为,此时他与父亲不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他看着店主,轻声说道:“你看,我自己也跑不了,那只小狗需要一个能理解它的人。”

  你的表姐瞿斐

  重编本中以傅聪的家信代“前言”,恰恰从中看到了与傅雷的认识上的差异。傅聪直言不讳地以自己的经历与1957年后的中国的政治环境作了一个在当时可以称之为“大逆不道”而今天已成为常识的比较。他说:“国内的生活和国外太不同了,假如要能在艺术上真有所成就,那是在国外的条件好得太多了,主要因为生活要丰富得多,人能够有自由幻想的天地,艺术家是不能缺少这一点的,不然就会干枯掉。我是还有许多问题想不通的,我现在也不愿去想,人生一共才几何,需要抓紧做一点真正的工作,才能问心无愧。我实在需要安心下来,要是老这样思想斗争下去,我可受不了,我的艺术更受不了。”(第8-9页)而北时的傅雷必得参与斗争,而斗争的对象恰是自己。站在不同的土地上,父子的观念差异显示了出来。

  为什么小男孩要这样做?因为他自己也有一条畸形的腿。他把这只残疾小狗看成是和自己一样的伙伴,他深深理解残障人最需要与正常人一样有平等的待遇。

  瞿斐的信中充满了一个孩子对长辈的宽容大度与智慧。

  是的,1957年前的“民主的春天”的民主是赐予的,赐予者有赐予的权力恰好说明也有收回的权力;而可以赐予又可以收回的民主,从根柢上说不是现代意义的民主,充其量是一时的开明。或者说,是一各瞳生于当时中国的具有中国特色的民主。而博学多智的傅雷缺乏的也许正是对于中国的理解。

  当你面对一个弱者时,你一定要设身处地为他着想,经常想一想,假如你是他,你会怎样?

  在家庭生活中,宽容实在很重要。萧伯纳说过:“虽然整个社会都建立在互不相让的基础上,可良好的关系却是建筑在宽容互谅的基础上。”一颗承受伤害的心灵是脆弱而难以生存的,一颗不能谅解伤害并宽容异己的心灵,是狂暴而可怕的,因为仇恨是一把双刃剑,不仅伤害别人也折磨自己。宽容不仅是一个人、一个社会必要的道德,也是一种生存智慧。只有学会宽容,才能有足够的耐心去迎接各种矛盾。

  尽管朱女士说“教训可太大太深了”,傅雷却没有从认识中国的根柢上接受教训。他仍然根据“配方新闻”来调整自己的认识,把全民饥饿理解为“自然灾害”,并以“生活比大众还好得多”来表示“知足常乐”。如果说1957年后好几年在给傅聪的信中几乎不谈政事,到了1961年他又情不自禁流露出大谈政事的兴趣。大概因为“三面红旗”的实际上的失败,不得不调整政策,其中包括知识分子政策,于是,傅雷似乎又看到了与1957年以后几年“大有不同”的希望,而“可喜之至”,误以为“民主的春天”又将到来。即使这赐予的“民主”难以充分执行和贯彻,傅雷也只是以为症结是“基层干部的水平不可能一转眼就提高,也就不可能一下子正确领会党中央的政策与精神”,远没有认识到整个有待于民主化的文化环境与政治环境。

  当你去帮助一个弱者时,你一定要平等地做他的朋友,而不是可怜他,更不要居高临下去施舍他。

  读瞿斐的信,想自己的事,你是不是领悟到该如何去以宽容之心改变自己呢?

  可以证明这一点的是,面对1961年开始的政策调整,傅雷还有一点儿沾沾自喜。他认为这种政策调整的内容与必要性是他早就认识到了。他对傅聪说:

  因为,弱者需要同情更需要理解。

  在和父母发生冲突时,我们是不是可以做到“缓冲三步曲”?

  以往四年(指1957年反右至1961年政策调整之前–引者按)简直不和你谈到这些,原因你自会猜到。我的感想与意见写起来也许会积成一厚本;我吃亏的就是平日想的太多,无论日常生活,大事小事,街头巷尾所见所闻,都引起我许多感想;更吃亏的是看问题总是水平提得太高(我一向说不是我水平高,而是一般的水平太低),发现症结为时太早;许多现在大家承认为正确的意见,我在四五年、六七年以前就有了;而那时的形势下,在大家眼中我是思想落后(引者按:岂止是“落后”,而是“反动的右派观点”)所以有那些看法。

  第一曲:忍着不说。与父母发生争议,关系弄得很僵时,你一定非常激动,火冒三丈,这时开口,很可能“出口伤人”,最好“忍着不说”,这表现了你的气度和修养。

  写出以上这段话的时候,傅雷大概有一种“这下好了”的喜悦与轻松,他以为自己发现的“症结”有了解结的希望。1957年朱女士在信中告诉傅聪,傅雷“常常失眠,掉了七磅……五个月来,爸爸痛苦,我也跟着不安,所以也瘦了四磅”。而1961年之后,傅聪却感到:“爸爸文章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充满了热情,很执着,almost
fanatic(近乎狂热)。”

  第二曲:想好再说。沉默只是暂时的,亲子之间有话还是要说出来,但是要想好了再说,不能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而是该怎么说才怎么说。

  问题的深刻性,还在于傅雷在中国知识分子群中还是个最具有独立意志,最能进行独立思考的人物。重编本给我们提供了这方面的例证。如以前“为尊者讳”,没有编入傅雷提到周扬、茅盾、老舍等人的信件,现已编入。这些信给我一个印象,周扬、茅盾、老舍都是杰出的文化人,但他们离官方更近些,因而独立思考的冲动更少一些;傅雷与他们相比,离官方远一些,因而独立思考的冲动更强一些。在家书中就流露了出来。但即使如此,进入政治领域,傅雷的独立人格、独立思考,也受到严重的挫伤。可以看到,传统意识在政治文化中是多么强大!

  第三曲:好话好说。同样一句话,宽容大度地说,别人听了悦耳;挑剔指责地说,别人听了刺耳。

  果然,这一次的高兴又错了。调整政策依然是赐予的民主,而不是整个文化环境、政治环境的真正现代化、民主化。也许20年后,邓小平所说的“我们这个国家有几千年封建社会的历史,缺乏社会主义的民主和社会主义的法制”,才算真正涉及到了“症结”。果然,还没有等到傅雷从“近乎狂热”转向清醒冷静,赐予的又收回了。不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并且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终于导出了“全面专政”的文化大革命。

  “一个人的心胸有多宽广,他就能赢得多少人。”宽容是能站在对方的立场,将心比心,关注对方的感受。付出宽容,你将收获无穷。

  (三)

  一个同学因为个人愿望没有得到满足,对老师说了一通尖酸刻薄的话,这位老师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只是写了一首小诗:

  这一次,傅雷不仅是一顶“右派分子”的帽子的问题,也不是再次“忏悔”和“赎罪”,写一写“犯了客观主义,没有阶级观点”的检查就能逃脱的,而是“反党罪证”“百口莫辩”,再加上“教育出一个叛徒傅聪,在人民面前已经死有余辜了”。一个以卓越的家教培养出一个无愧于人类的艺术家的杰出的学者,却带着“我们这种来自旧社会的的渣滓早应该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不明不白的自哀自责,离世而去,留下了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生死之谜。

  土地宽容了种子,拥有了收获/大海宽容了江河,拥有了浩瀚/天空宽容了云霞,拥有了神采/人生宽容了遗憾,拥有了未来。

  反反复复重读《傅雷家书》,我要再次强调,他给予傅聪的家教丰富而细致,深刻而严密;在这世界上成长出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傅聪,这本身就是活生生的佐证。傅聪正如父亲所期望的那样,知道国家的荣辱,艺术的尊严,能够用严肃的态度对待一切,做一个“德艺俱备、人格卓越的艺术家”。但是,实施这家教的父亲没有了生存之地。在这里,我好有一比,傅雷所执着的家教犹如种庄稼,选种、播种、灌溉、施肥、锄草、松土、除虫……每一个环节都周详备至,无可挑剔。但这“庄稼汉”却恰恰没有看透这是一片什么样的土地,这土地有什么样的土壤结构。因为,同样的种子、肥料与耕作,在不同的土地上就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就像《傅雷家书》体现了父子二人共同的人生观、艺术观与道德操守,而二人的命运迥异。

  学生收到后,沉思良久,笑了。她觉得生活真美好,自己很幼稚。

  当我写到傅雷没有看透什么样的“土地”与“土壤结构”时,心中充满了敬重与沉重,丝毫没有以为我们与傅雷在认识上有了高下之分。就像去责备屈原不懂电视,李白不懂电脑,无疑是可笑的愚蠢。在傅雷所处的时代,他的认识已属“前卫”。而要认识“土地”与“土壤结构”需要经历漫长的历史过程,付出惨重的历史代价。即使如邓小平这样的伟人,也是到了八十年代,才在总结历史经验的基础上,明确指出“我们这个国家有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历史,缺乏社会主义的民主和社会主义的法制”。而在此之前,他也只能参与反右斗争的开展;在文革风暴袭击到自身之后,只能写下“永不翻案”的检查。

  面对父母,你要改变自己的心胸,改变自己的态度。

  没有人能百分之百地割断历史的羁绊,没有人能在同代人付出代价前超越历史。今天的问题在于,傅雷作为一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以生命为我们付出了代价。把认识我们的“土地”,改造我们的“土壤结构”的历史使命摆在了我们的面前。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历史责任。如果我们推卸这历史的责任,让傅雷式的历史悲剧在不同的程度上以不同的形式重演,我们只能成为历史的罪人。

  学学大肚弥勒佛“开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于人何所不容!”

  傅雷先生、夫人,安息吧!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将勇敢地承受你们的生命之重!

  2001年4月在旅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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